杨海:一半是神探,一半是摄影师

杨海:一半是神探,一半是摄影师

《家园》,中国西藏,2011

采访杨海是一个十分愉快的过程,他会用激昂的情绪、幽默的语言给你讲照片里的人和他们被拍摄时的状态,讲他拍某张照片时有多么好玩儿的一个过程。

可以看出来,他是享受摄影的,然而这种享受并非单纯来自于技术层面上,更来自每一次拍摄时,他在安排光影、景物和人的特定关系中观察和感受到的社会状态,以及其背后体现的文化多面性。

关系

从 2006 年开始摄影以来,杨海主要拍摄人文纪实类照片。但当你看他的作品时,又会觉得照片并不是我们见惯的那种。他有能力让寻常的场景和题材焕发新意,甚至有些现场抓拍作品看似制景而为,而这种影像与我们记忆的反差正是其作品吸引人的原因之一。

关于好照片的评价标准,很多摄影名家都会提到一点:好照片要有新鲜感。这是杨海擅长的,不过他并非总是等待偶遇一个新鲜的瞬间,更多是通过寻找、理解和安排画面元素之间的关系来 “制造” 新鲜。

《邻居》系列之一,中国河北,2013
《请》系列之一,中国江苏,2013

这大概和杨海长期从事的职业有关。1993 年,做过近十年警察的他进入了一个颇有神秘感的行业——商业风险控制。这是一个基于社会信用系统,通过信息调查和数据分析来为企业防控各类风险提供咨询建议的行业。

在这个领域,他是国内权威专家,并于 1997 年成为世界老牌专业调查协会 “英国调查员协会” 首位中国籍会员,此后又应邀加入多个国际著名调查协会,并是国际调查员协会(CII)中国地区主管。如此一来,辨别纷繁事物之间的关系、寻找其中的联系必定是他拿手之事。

中国摄影金像奖获得者、摄影理论家蔡焕松曾这样评价杨海:“在行走中 ‘侦探’ 影像元素组合的魅力,在观看中用独特视角呈现自己对社会、对人生、对自然的真实感受。无拘无束看似随意却蕴含着巧妙的刻意,看似偶遇捕抓却是有心等待的成果。”

做到这些,杨海凭借的正是对照片中人、景、物关系深入和独特的理解。在他看来,平面视觉语言就是由元素间 “关系” 构成的,如何能直接、简洁或个性化地表现所见事物的关系,是摄影成功的重要因素。

电影《建党伟业》剧照,俄罗斯莫斯科,2013
《规矩》,2010

状态

把握关系是获得好照片的方式,捕捉状态则是照片拍摄的结果。

杨海曾在接受其他采访时这样说过:“很多人最终发现,原来我们错看了世界,没有认识世界或者不了解世界。因此,我们需要提升看待世界、认识世界的能力。” 这句话放在摄影中同样适用。因为不论什么对象,“想要拍好,首先要了解它,熟悉与理解眼前的情景后,才能诠释它。”

而诠释的是什么呢?在他看来,任何事物都有其自身的复杂之处,对于摄影人来说,其实很难用照片来准确传递和反映本质,但是可以通过描述和呈现状态来表达自己的情感,继而影响观者对所拍事物的认识。“比如森山大道 1960 年代拍摄照片,他完全跟着自己的情绪去拍,去记录日本的风情,正是在寻找和呈现社会的状态。”

鸡鸣驿,中国河北,2007

杨海的作品中,有不少虚实结合的照片,而这样做的主要原因正是为了去有效地展现他观察到的状态。如其 2008 年拍摄的《古堡下的速度》,采用长时间曝光的方式,将新与旧、强与弱的冲突框入镜头。

透过如此强烈的对比,他想表达:“泥墙和古堡所代表的传统文化作为一个完整的文化体系,已不能完全适应当代文化的高速发展以及现代生活的需要。新旧文化的发展、保护和传承引人思考。”

《古堡下的速度》,中国河北,2008
中国广西,2007

杨海还有一张拍摄于茅山的照片。当时,他在一家商店询问当地人,是否有向导可以陪他逛逛山景,没想到不久来了一位道士打扮的人。但是,在他所在地周围并没有一座道观。“道士是真的假的?可能真,可能假,我当时并没有办法确认,但是对这种模棱两可的状态很感兴趣,而且这个形象是实实在在的。” 于是,他请 “道士” 坐着,用慢速快门拍摄了一张虚实结合的照片。

“我不能分清真假,但是这样的状态表现了我当时的心境:虚实之间,人在大千世界中好似行云流水、过往烟云,道士的形象成了一个符号。同时,这张照片可能也能展现一种社会状态。” 杨海说。

中国江苏,2012

文化

一次日本北海道之行,杨海走进一家居酒屋,店主是一位老年女性,看到他落座变得兴奋起来,还请他喝一杯酒。在吃饭时聊天的过程中,老人请他帮一个忙,拿出一幅书法作品,请他讲一下写的是什么内容。

杨海看到那是一幅写有周敦颐《爱莲说》部分文字的书法作品,并有一个国民党政府某地警察分署署长的落款。随后,他了解到,老人的父亲曾是一名日本兵,参加过侵华战争,战败被俘后关押在一个警署内,署长最后送了他这样一幅书法。老人的父亲去世前曾嘱咐老人,中日若再开战,要她拿着这幅字站在日本兵前面,表达中日不可再战的意思。

于是,杨海拿出相机,用自拍模式拍了一张居酒屋的内景,并在处理照片时在右侧加上了书法作品的内容。

日本北海道,2008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殷强在杨海的个人摄影集中看到这张照片后这样评价:“这是画册中鲜有的在室内拍摄的作品。使用跨页呈现的图像表现的是夜晚北海道室内热气腾腾的一个场面,主体人物手端酒杯的神态,和虚化的背景里其他客人的身影恰到好处地相互映衬。北海道给人们的记忆,更多是辽阔、冰雪和寒冷,夏季的北海道也给人凉爽的感觉,而这一幅室内的作品则更多是温暖的气氛。”

这是一张传递彼时摄影师旅行状态的照片,照片背后的故事以及人物的相互映衬让它多了历史底蕴和文化价值。杨海说,他做商业风险控制工作感到,文化距离是造成商业活动风险的一个重要原因。所以,无论在国外还是国内拍照片,他都很关注影像承载的文化信息,非常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成更多传递他对文化的敬畏之情。

中国河北崇礼,2017

在即将举办冬奥会的张家口崇礼区拍摄的一张照片也是如此。崇礼区政府驻地的西湾子镇立于辽金时期,1700 年天主教传入此地。1762 年至 1936 年,当地先后 14 次大兴土木,兴建以教堂为中心的建筑群。1829 年,北京北堂的法国神甫受到迫害,传教中心迁移到西湾子村。1834 年,遣使会会士孟振生来到这里,1841 年又成为新设立的蒙古教区的首任主教。此后,这里一度成为天主教在蒙古地区的传教基地。杨海以教堂为背景摆拍了一些照片,其中一张中,一人坐在凳子上,利用 30 秒曝光世间将人物身体变成了透明,以此来表现他对这段历史的理解。

在杨海的创作中,如崇礼教堂的这类作品还有不少。相比于抓怕景物关系和状态瞬间,他的这类创作强调自我情感,希望与观者互动,使观者读出更多不同的意味,影像中的文化信息及其内涵则成为有此可能的基础。

纵览杨海的照片,关系、状态、文化成为三个关键词,而对这三者能够有自己的认识、理解和体悟的摄影师,拍得不会差。

杨海

(图:杨海;文:闻声)

本文原刊载于《摄影世界》2018 年 9 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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