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行色匆匆》(蒙古国篇)

夏林:《行色匆匆》(蒙古国篇)

蒙古国

蒙古印象

形色匆匆21-01

在乌兰巴托的文物礼品商店,我买到过一张十三世纪时蒙古帝国的历史地图。

这是一张横跨欧亚的巨大版图,图上标注繁复,最引人注目的是从蒙古高原呈放射状延伸的红色箭头,箭矢般射向四面八方,箭头拉出的红线,显然代表着蒙古军队远征的行军路线。从这张图上看,蒙古人的铁骑东到太平洋,西达黑海岸,北抵北冰洋,南至印度洋,几乎践踏了整个亚洲和欧洲大陆,直逼非洲边缘,仅三次西征就征服过 40 多个国家。遥想当年,这是多么强悍的一支军队,只要是马蹄经过的地方,都是一片瓦砾焦土,尽成蒙古铁骑的饮马地。

在冷兵器的时代,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把马背上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建立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金帐帝国。1259 年蒙哥汗在位期间,大蒙古国的面积已达 2400 万平方公里,比历史上突厥人的民族大迁徙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这似乎已成定律,崛起于中亚草原的游牧民族,从突厥人到蒙古人,一旦羽翼丰满都要扩张西进,给西方带来战尘蔽日狼烟四起的黄祸。
历史的逻辑原来如此:先是亚洲骑马攻陷欧洲,然后才是欧洲驾船殖民亚洲。

在遥远的古代,交通不便,信息不通,地理不详,发动这样的长途征战应是异常艰难的。2004 年,我率新华社代表团到蒙古访问,从中蒙航线的飞机上望下去,视线所及是一片黄沙漫漫的千里戈壁,直到临近乌兰巴托宝音乌哈机场,大地才现出绿色,那是图拉河从山谷间的盆地流过,留下的一抹狭长绿洲。由此我才明白,金庸小说中为什么常说“漠南”“漠北”,原来在内蒙外蒙之间,有一片杳无人烟的大漠相隔,不要说征战世界,就是为统一漠南漠北各部,率领大军穿越这茫茫沙海,在那个年代的难度都可以想见。

素有大志的铁木真在统一蒙古之后,并没有勒住成就霸业的马缰。他继续西出南下,开始了人类历史上最令人叹为观止的对外扩张。在乌兰巴托,我见到一尊成吉思汗的雕像,花岗岩基座上,头戴蒙式皮帽的铁木真似在沉思,目视远方。新华社驻乌兰巴托分社的记者告诉我:请注意这尊塑像,这位蒙古大汗是面向南方的。在蒙古,世代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成吉思汗每天早晨起床,都先要向南方看上一眼。

“南方”是什么?对于幕天席地的塞外牧民来说,南方是冬夜绮梦里的花红柳绿,是阴山山南的女人和绸缎,是平畴万顷的阡陌良田,是粉墙黛瓦的水乡人家,是越剧昆曲的琴瑟婉转,是侯门官宦的楼台亭阁,是河汊湖泊的渔歌唱晚。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遥想这千般诱惑,怎能不害得成吉思汗们朝思暮想,日夜盘算。

我在蒙古最后的皇宫博格达汗宫,看见皇后寝室里放置的木床,竟是中国妇女用的拔步床 ,两侧架蚊帐的木柱上,还有副内容俗不可耐的招财进宝、人丁兴旺之类的抱联,看后让人忍俊不住,这样的床在中国南方大户人家俯拾皆是。

“南方”还有海岛,大海那边的岛屿上还有人在过着捕捞海鲜的逍遥生活,鱼肉的丰腴胜过羊肉的鲜美。1281 年,忽必烈以日方杀害蒙古使者为由,组军十万征讨日本。如果不是那场台风,东瀛列岛还有没有今天的日子,都很难说了。

然而,更加让人震惊的却是,蒙古骑士的千军万马像来时一样快地一阵风工夫,便匆匆撤退,上苍收回了舞动在欧亚各国头顶的“上帝之鞭”。正像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所说:“蒙古人用马乳做饮料,所以马匹是他们作战的利器,也是他们营养的食品。他们长期的生活方式虽然如此,但是他们时常集合为大群人马,在任何一种冲动之下,便激发为对外的活动。他们先前虽然倾向和平,可是这时却如洪水一般,泛滥到了文明的田土上,一场大乱的结果,只是遍地瓦砾和满目疮痍。这样的骚动,当这些部落由成吉思汗和帖木儿做领袖时,就曾经发生过;他们摧毁了当前的一切,又像一道爆发的山洪那样退得无影无踪。”

自蒙哥去世后,鼎盛时代的帝国分裂成元朝和各自为政的汗国,互不统属,甚至相互征伐,从此便不可挽回地衰落了。蒙古军队溃不成军,丢盔卸甲,回到了牛羊啃草、牧马嘶啸的草原,重新过上牧民的生活。被搅得一塌糊涂的周边世界又慢慢恢复了平静,欧亚各国找回了被涂炭的疆土。

那天,蒙通社长艾龙包勒德陪同到乌兰巴托郊外的草原,在那里我看到了大群大群的蒙古马。我这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马,油光水滑,体态骏美。天似苍穹,风吹草低,不禁让人生出感慨。

当年发生过的一切都在眼前消失了。成吉思汗富有天下的时候,没有盖过一座花岗岩宫殿,连行军作战的中军大帐,都是牛拉的蒙古包,如今这一切都朽为泥土。征战终生的大汗辞世入土后,蒙族人的千军万马在下葬地上往来驰骋,踏平掘痕。来年春草萌生,一马平川的大地没留下任何标记,至今让寻找大汗的考古队伤透脑筋。

退缩回草原的蒙古大军,就像他们回归草原的蒙古统帅一样,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那些经天纬地的大汗军帐都在哪里?那些令敌手胆寒的攻城强弩都在哪里?那些树林般挥舞的森森利刃都在哪里?那些从全世界劫掠的金银细软又在哪里?岁月无情,往事如烟,唯剩下这些蒙古军马的后代,膘肥体壮,优哉游哉,散牧在一望无际的蒙古草原上。

时至今日,我仍能看得出蒙古族对马的喜爱,他们说到马的时候,蒙语的发音是“马子”,眼中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溺爱的神采。其实只要留意一下蒙古国徽,就会知道蒙古人对马的感情了:以蓝天为底色的国徽中央,是一匹凌空奔腾的金色骏马,那飘逸,那神勇,让你过目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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